基觉乡中心校校情报告
我是金阳的西部计划志愿者之一,在四川凉山州金阳县基觉乡中心校支教,做五年级班主任,已有一个学期。以下是我所在服务地和我们学校的情况的报告,包括自己这段时间的见闻,希望可以大概反映这边教育和社会发展的状况,另外就一些困难,希望能得到帮助。
大山里
金阳县位处四川省凉山彝族自治州东南部,小凉山区,金沙江北岸(故名),是整个凉山州最偏远的县之一,从县政府所在地天地坝镇到西昌市215公里,由于山路蜿蜒曲折,走完这段路,班车至少要花7个小时左右的时间。全县幅员面积1588.23平方公里,最低海拔516米,最高海拔4076米,相对高度3560米,地无三尺平,全县80%的土地属于25度以上的坡地。境内山地垂直分布,是典型的高山、二半山和金沙河谷“三带”地形。人口15万,包括彝、汉、回、苗等12个民族,其中彝族人口占76.81%。全县有农业人口14.4万,占总人口的95.7%,农业在全县经济中还占绝对的重要地位。由于自然条件恶劣,交通不便,经济发展落后。1986年被四川省政府列为贫困县,1988年被国务院列为首批国定贫困县,是国家重点扶贫县。2006年末,全县农村人口13.8638万人。其中未解决温饱得绝对贫困人口还有2.2942万人,占17%。人均年收入在1000元以下的低收入人口有2.4575万人,占18%。全县许多乡镇,尤其是高寒山区,即便已经通路的,道路标准和通车率也很低,通行能力和抗御自然灾害能力极差。农村适龄儿童实际入学率不足80%,巩固率更低。

基觉乡是金阳县三十多个乡里的一个,行政上属于派来区,是一个偏远高山乡,海拔在两千五百米左右,气候恶劣,交通不便,不通水电。关于气候,在这边流传这一句口诀“长坪的雾、寨子的泥巴、基觉的风”。基觉处在一个山峰的北坡,也许是由于地形的缘故,这边常年刮大风,特别是寒冷的冬天,风雪交加的天气让人难以出户。
基觉乡所有居民都是彝族,几乎家家都以半农半牧为生。因为高山土壤气候条件所限,主要农作物除了玉米、土豆、四季豆、酸菜外,就罕有其它;主要的畜养动物包括牛、羊、马、猪等。随着社会发展,现在越来越多的人到外面去打工,远到北京、浙江、广东等省,而这些人里面包括年轻人,年长的,也包括很大一部分学龄孩子。

这里与外面的接触很有限。其中最大的限制条件是交通。从山上到山下的派来镇,只有一条山路呈之字形,连接着山上和山下,常人从基觉开始步行四五个小时才可以到山下的派来镇,上山则要七八个小时。路面不平整,有许多碎石,宽的地方可以开两辆面包车,窄的地方仅容一辆车。由于这边的山体很松,所以一到下大雨,很容易发生泥石流。这种情况下,路面就很容易被泥石流埋没。去年十月份的一次大雨,使高山上几处山体都塌陷下去,因为山路之字形的缘故,所以泥石流从半山腰一直到山脚,顺次埋没了十来处路面,直到一月份,修复工作依然没有完成。倒是有一次施工的挖掘机开到松土上,整台机器从半山腰一直翻到山脚,造成了机毁人亡的惨剧。这数个月我也曾上下山几次,要经过那些地方,只能从埋着路面的沙石上走。沙石坡很陡,不小心沙石滑下去人要是脚踩空了,也就到山下去了。
山路漫长曲折,使山里的一切条件和外面相比,简直两个世界。至今山上还没有通电,只有少数人家用发电机供电照明。各类大众媒体因此受到限制,人们很少看到外面的世界,尤其是小孩子。大多数人只在自己的山村里,不能领会外面的正发生的翻天覆地的变化与他们有什么关系。再加上彝族的传统,孩子外出漂泊,长到一定年纪必须要回到家里面成家立业,照顾老人。也许是由于这个缘故,所以这么多年来,这里的人们,祖祖辈辈都守着自己的村庄。及至孩子们,被强大的传统环境笼罩,缺乏对外界的现实接触,连汉语和普通话的教学,也显得异常困难。
学校


由于去年“普九”工作的开展,学校建起了一幢三层的教学楼,有六个教室,这幢教学楼和乡政府的办公楼是乡上仅有的两幢水泥结构的房子。除了教学楼外,还有两幢平房,供平时的会议和教师生活办公所用。可以说房屋设施还是可以的,最大的问题就是没有电。现在我们和学校外面的一户有柴油发电机的人家说好,每天晚上给学校发三个小时的微型电,供老师晚上工作生活微弱的照明,但孩子们白天的上课,无法用任何的电气化教学设备。
学校四五六三个年级的同学实行寄宿制,住在学校仓库的两个房间里,也是很简陋的,被子非常薄,一铺睡两个人,卫生条件很不好。后半学期寒冬天气,再加上学校没了存粮,只好在放学之后让他们回家。有的学生家离学校远,每天要走一个多小时的山路来上学。他们住在学校时,伙食也不好。彝族的习惯每天吃两顿,上午十点左右,下午五点左右,学校所能提供的一般唯有土豆四季豆酸菜汤之类和米饭或者玉米磨成粉做成的包谷饭。孩子们在长身体,只能吃这些,很多时候让人心酸。

学校在开学初报名的学生有两百左右,一般来上课的会有一百多个人,其中一年级最多,六年级最少,可见每过一年就会有相当大一部分学生流失。乡政府和学校联合起来,为了让孩子们尽可能来上学,采取了一项很不尽人情的决定。每天由各个班班主任点名,将班上没来的学生姓名报到乡上,学生旷课一天家里的贫困补助克扣两块,另外再由乡上将未报到的学生名单落实到各个村干部,去那些学生家叫他们来上学。

尽管如此,到学校来上学的学生数量依然不怎么可观。最早我还不知道具体情况,以为乡上就是有这么多学龄孩子,在家不来的再怎么也只是少数。直到后来孩子们说,四年级的时候班上有五十多个学生。而这次五年级全班报过到的孩子,总共只剩24个。我到一村去叫一个许久没来的学生那天,看到村子里满是学龄儿童,而其中有那么多,我从来没在学校看到过。这时我才知道常来学校读书的那些孩子,在与自己同龄的伙伴中,只是占了少数。
我们班从开学至今报名的学生有24个,在学校六个年级里算是还可以的。彝族年假前一般每天都会有将近二十个人来上课,放了假后回来就少了一些,常常只有十三四个。其他年级也类似,很多孩子经常不来上学。这里的家长和孩子在观念上都对坚持来学校上学不是特别重视。如果家里面大人有事外出,便会叫小孩子不要来上学,在家帮忙。常常收到孩子们的请假条,一大半所写的都是第二天家里没人,要帮家里放牛放羊。
除了中心校外,另外还有依久、四十梯、石哈、桥边等5所村小,分布在离乡上较远的村子里。这些学校一般只有一二年级,有的也有三年级,每个学校只有1—2名教师(包括临时代课老师在内)。这些学校比起中心校来说信息越发闭塞,条件也越发艰苦,不同年级混合在一所小平房里面上课,老师上课常常要顾完这头顾那头。村小的孩子读完三年级后按例要到中心校接着念四五六年级,但是由于部分村子路程太远,地形复杂,有很多小孩子念完村小后就不再读书,长年待在家里面。
老师们
中心校校长、主任、三位老教师,三个年轻老师,再加上我们两位志愿者,共有十位老师。校长处理各种校外事务,两位老教师任教一年级,五位老师分管其他年级全科并担任班主任,一位年轻的女教师任教各年级的彝语课程,另一位老教师负责孩子们的伙食。五所村小共有七位老师。
在异常艰苦的山区,能坚持下来确属不易。他们大部分是金阳本地人,也有附近县的,也有远至西昌的。他们从家里到学校来,都要翻山越岭,至少一天。
山区的条件艰苦,山区教师的工资却并不高。这是我所认为不合理的,然而真实存在。高山上的教育岗位,大多数人避之惟恐不及。
据我所知全乡所有的普通老师中月工资超过一千的只有三位老教师、一位在村小工作了六年的年轻老师,其他的人基本上每月只有八百块钱。这些钱最多仅够生活所需。去年12月份时,教育局因种种原因拖欠了所有教师两个月的工资,直到寒假才发放,这两个月里老师们的生活和精神状态十分低落。
不能说山区的老师一定比其他地方的老师更优秀,工作做得更完美,但是山区教师所默默承担着的清苦,是任何发达地区的人们都无法体会的。年轻的他们心中也有梦,但是他们没有离开。他们很平凡,但是这种平凡里,闪耀着一种暖人的光辉。
孩子们

和班上的孩子们相处了一个学期,已经很熟悉了。在这个过程中,由于经验、语言交流等各方面原因,很多问题频频出现,在本地教师的帮助和提点下正在努力解决。学期最后的期末考试,对于山上的孩子来说,这是一个相当大的考验(也许很多孩子自己并没有意识到)。成绩很差,为了应付教育局,全校老师都要帮学生作弊,保证学生的平均分语文在三四十,数学在四五十。我恨无措,很难过,唯一的希望就是孩子们能坚持读下去,坚持到小学毕业后下山到镇上念初中,坚持到教学条件的改善,坚持到美好生活的来临。

孩子们的基础不好。在县上时,我就曾预料,但我没有想到会这么困难。因为生活在一个彝语环境,再加上山上大众媒体的缺乏,孩子们接触到普通话的机会相当少。第一次上课时,我画了一张中国地图,跟他们讲解自己的祖国,自己的家乡。只有在听到他们家乡的名字的时候,他们才露出兴致。现在比第一节课的时候好多了,孩子们平时也会用蹩脚的普通话和我聊天。但是和同龄的条件较好地区的孩子们来比,不知差了多少。他们不知道什么是比喻拟人,不知道怎么填近义词反义词,甚至不知道哪些是判断题哪些是选择题。他们写字时很慢,一面因为基础不好,一面因为好动不专心的性格,抄一首七绝古诗,成绩中等的同学也要十来分钟。有个别同学还会写错自己的名字。由于汉语不是母语,所以他们在写汉字的时候会和彝文的书写习惯混淆。最大的问题是,他们可以认得这个字,会抄写这个字,但是要理解和运用,对几乎完全生活在彝语语境中他们来说非常地困难。一张五年级的测试卷对于班上的孩子们来说,能做十几分就已经算好了。数学算术可能会好一点,但是做到应用题,就很困难了。

山区的物质条件很差。孩子们身上穿的,一年到头都是一样的衣服,天冷的时候也就多套几件。脚上穿的,是不合脚的解放鞋,很多都已经破破烂烂了,天冷的时候也没有袜子。孩子们的玩具都是自己做的,用小刀削起来的陀螺是他们之间最流行的玩具。他们的书包也都是破破烂烂的,装着他们心爱的书本,挎在肩上。
他们每一个都很聪明伶俐,就算生活条件很差,天冷的时候衣服很单薄,只穿凉鞋,也一天到晚的开心。他们常常突发奇想,发明各种各样的游戏。冬天里的晴日,白杨树的叶子在风里一张张地随风飘落。他们便喜欢去抓空中的落叶,落叶随意地四处飘,逗得他们很开心。天冷得地上结了冰,他们便会在有斜坡的地方,一大帮人兴奋地顺着结了冰的斜坡往下滑。
在边远地区,有一些不法的行为存在,诸如吸毒贩毒、赌博等。这些对小孩子的影响,我不知道如何来描述。我们班的孩子里面,有好几个的父母都因为沾染毒品而被判徒刑的。在和他们聊天的时候,有一次一个孩子竟好奇地演示给我看吸毒的动作。
他们需要什么
要说一个孩子缺少什么,一群孩子缺少什么,也许不是仅仅用一两个表示物质的名词所能概括的,这其中埋藏着太多的希冀、困惑、失望、无力、懈怠、痛苦、彷徨、坚持,当然依旧有爽朗和欢乐。也许每一个山区老师都会有这些体会在心间起伏。大山,坚毅地立在那里,壮丽,却轻轻松松地就把山里山外隔成了天壤之别。

我们的前辈们,师兄师姐们,为此做下了不懈的努力。学习用品、书本、篮球、校服,等等等等,这些带去温暖,带去关心,带去虽然遥远但却真真实实的希望,希望同一片蓝天下,孩子们能沐浴到同样的幸福阳光。
学校现在有图书室,里面有一部分图书,也许是去年筹集的。但是没有亲身来上过课,真地难想象,这些书只能摆设。即使高年级的孩子,也很难读懂这些书。他们生活的环境中,所使用的是他们的民族语言。语言环境决定了他们学习汉语的艰难。曾经用自己的小收音机播放“神七”上天的节目给他们听,他们很新奇,很开心。但是问他们听不听得懂里面说什么。他们都说不知道。
常常想,如果学校能用录音机,能让他们听到正确的国歌的旋律,听到动听的歌声,能有电视节目看,让他们有一个好的学习普通话的环境,孩子们能时常听到外面的声音,时常了解外面的世界,该多好!然而由于交通的缘故,至今为止,山上还没有通电。
现在学校通过外面人家的柴油发电机每天晚上七点到十点发微型电,却只够昏暗的照明。从每个老师的话语里,都可以听出学校多么希望能够多一些时间有电,让师生的生活和学习能更有起色。

我现在所希望的,是能给山里的学校,弄到一台发电机。山上有条小涧,听大家说现在有小型的水力发电机,放在山涧那边有落差的地方,就可以整天发电,大概一千多块钱就够了,山上也有人家采取这样的办法。但由于那里离学校比较远,导线大概要花四千多块钱,总共要五六千块钱。
除了水能之外,山上常年风很大,如果有可行性,风力发电蓄电装置也不错。另外高原地区的太阳能充足,用太阳能蓄电池或许也可以满足需要。
要改变山区教育落后的面貌,让山区孩子们的境况越来越好,只通过一两个志愿者到那里去教一两年书,是远远不够的。山里孩子们需要我们社会各界持续的关心和帮助。如果能够有志愿者组织在山区设立支教点、走访点之类,连续不断地有志愿者到山里面去给孩子们带去知识,带去爱,那么他们的未来会更加乐观。
个人的力量终究渺小,但是社会的力量可以巨大。所以,将我所在服务地的情况反映如上,真诚希望有心人能够帮助,不甚感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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